42年了,一封编号为00428的挂号信“失而复得”
来源:中国艺术鉴赏网
图 史穆致瞿忠谋信札信封
文 | 瞿忠谋 武汉书法家协会主席
编者:一封编号为00428的挂号信,四十二年前从长沙寄出,抵达大别山麓的罗田凤山镇。收信人将其珍藏多年,它却在某天悄然消失。幸运的是,这封信被“孔夫子旧书网”留存,几经辗转,又被一位熟悉它的人认出,送回了“娘家”长沙。四十二年后,它再次从长沙出发,抵达武汉“寻亲”,最终回到当年收信人的手中。手写的字迹,泛黄的信纸,一段静默于岁月深处的往事。世间所有的相遇,或许都是久别重逢。现在,让我们跟随瞿忠谋的讲述,走进这封信背后的故事。
…………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泛黄的信封照片,边角微卷,邮戳晕着岁月的沉香。一九八四年,湖南长沙——湖北罗田,信封上还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带着那个年代的郑重。更令我屏息的是信封上清峻挺拔的字迹:史穆。
发来这照片的是长沙市文联副主席周永康。他留言说:“刚在旧书网上淘到的,五百元。一看,竟是史穆先生当年寄给罗田县司法局瞿忠谋的信。忠谋兄,这可是湖南湖北两位书法人80年代初的珍贵信札啊!”
我握着手机,窗外武汉的夜色忽然褪去,时光猛地倒流四十余年。
一、大别山下的墨梦
一九八三年的罗田,冬天来得格外早。大别山的北风掠过凤山镇的石板街,我——一个刚回故乡两年的师范毕业生,在县司法局做普法宣传员,心里却燃着一团与法律条文无关的火。
那火叫书法。
白天,我揣着浆糊桶和宣传单走乡串户;夜晚,就在昏黄的灯下临《勤礼碑》,写《圣教序》。不久,竟斗胆办起了罗田历史上第一个青年业余书法学习班。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文化馆空置的仓库里,呵着冻僵的手,一笔一画地追着千年翰墨的魂。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墨香里滋生:何不办一次全国书法邀请展,让这深山小县也见见当代书坛的星斗?
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只有一份从报纸杂志上抄来的、可能过时的名单。我借来单位的铅字打字机,“嗒嗒嗒”地敲出两百封邀请函,又用老式油印机一张张推出来。墨迹常沾满袖口。信封上,我凭着模糊的线索写:“湖南省政协转史穆先生”“浙江省文联转沙孟海先生”“陕西省博物馆转刘自椟先生”……将一个个虔诚的愿望折成纸船,放入茫茫人海。
我贴上八分钱邮票——那是一碗热干面的价钱。对于寄往同一个收件人的信,我会多写几封,分别寄往可能收到信的不同地址的单位。我想,总有一封能抵达吧。
二、飞鸿踏雪来
信寄出后,日子在忐忑中流逝。山里的邮递员老李,开始隔三岔五扛着鼓囊囊的绿邮包,在司法局楼下喊:“小瞿!又是你的信!全国各地的!”
那些信,从江南烟雨里来,从塞北风雪里来,从名家耆宿的案头来。陶博吾先生按我的要求填写的艺术简介,竟然只有七个字“诗词书画爱好者”;徐邦达先生用了故宫博物院专用信笺,杨仁恺先生则用了辽宁省博物馆专用信封……展开每一封信,都像推开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窗。
史穆先生的信,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抵达的。
信封为“长沙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专用信封,史穆先生毛笔书写“湖北省罗田县司法局 瞿忠谋 同志”,字迹清刚挺拔,恰如其人风骨。
三、凤山墨潮
一九八四年春节,罗田县文化馆人头攒动。
“凤山书法联展”的红绸被剪开,一百二十多位当代书家的作品,在这座大别山小城静静绽放。沙孟海的雄浑、陶博吾的古拙、徐邦达的典雅、李铎的豪放……许多乡亲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书法名家”的真迹。
上海书法家瞿心安、韩根南先生,竟在大年三十启程,颠簸千里赶来;时任湖北省书协主席的张昕若先生不仅题写展标,更亲自致电县委关照;时任书法报社副社长、湖北省书协秘书长的徐本一先生则在报社接待了上海书法家瞿心安一行的来访;刚创刊的《书法报》派了编辑杨坤炳星夜兼程而来……
开幕式那天,雪后初晴。我作为那个“业余学习班”的班长,穿着中山装,看着满堂墨华与笑脸,眼眶发热。那些从未谋面的先生们,用信和作品,为我们搭起了一座跨越千山万水的桥。
四、失落的鱼雁
展览结束后,我将所有来信悉心整理,装订成三大袋。那些墨迹各异的信札,是一个时代文人风雅的见证,也是我青春岁月最炽热的勋章。
然而多年后,1991年我作为人才交流来到了省城武汉,几经迁徙,一直保存在罗田家中的物品不知何时被不知情的亲属无意中处理了。后来得知此事为时已晚,我曾无数次翻箱倒柜,问遍可能的人,它们却像蒸发在时光里,成为心底一道隐痛。我常想,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流落到了何方?是否已化为纸浆,或静默在某处尘埃里?
直到四十二年后的这个夜晚,周永康兄的微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五、湘水长流
“信札都在!想看吗?”永康兄又发来消息。随后传来的照片里,史穆先生的信安然躺在精致的收藏夹中。
图 史穆致瞿忠谋信札
瞿忠谋同志:近好!罗田书展筹备组两次回函均先后收到。由于琐事繁多,加之水平有限,各地征稿均已过期。未敢造次寄出,凤山书法联展是大好事,有阁下等倡导,展出必将胜利完成,谨致贺意。条幅勉强写了一张寄奉,诸希指正。你我虽未谋面,但大作早已多次从刊物上拜读您的大作,佩服。今后有暇,请多联系。余不一。顺祝近祺
史穆十一月十九日
信札是用的“湖南师范学院教育实习用纸”,信纸已泛黄,墨色依然沉静。永康兄一向注重收藏,他作为一位文化学者,尤其对有人文情怀的人和事倍加敏感。偶然在旧书网看到这批“湖南名家信札”,一眼认出史穆先生笔迹,又见收信人是“湖北罗田司法局瞿忠谋”——他曾听我提起罗田往事,知我是当年活动的发起者,便瞬间明了这叠信札的分量,当即拍下。
“这哪里是买卖,”他感叹,“这是物归原主,是缘分追上了四十年前的邮路。”
图 史穆甲子冬月(一九八四年)参加凤山书法联展的书法作品
我凝视屏幕,指尖轻触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失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人间流转、等待。就像湘江北去,终有回旋;就像墨渗纸背,千年不灭。
这封从长沙出发的信,在茫茫人海中漂泊了四十二年,遍历未知的旅途,最终又被另一双长沙的手温柔接住,送回故事的起点。
窗外,长江水声隐约。我仿佛看见,无数当年从罗田飞出的信,与无数远方飞来的回信,仍在时光的邮路上穿梭,载着未曾褪色的热望与真诚,在某个拐角,与懂得的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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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张佑军
编辑: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