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知道，树记得｜父亲瞿铸夫的生死传奇与家风故事

　　来源：中国艺术鉴赏网
 

　　图 早年父亲求学归来在罗田县参加革命工作
 

　　文 | 瞿建共
 

　　生死传奇

　　父亲的人生，平凡中透着传奇，勤恳里藏着风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父亲在外求学归来，便投身家乡的革命斗争，参加了县里组织的在天堂寨一带的清匪战斗。深山剿匪，凶险莫测。其间有人传消息回县里：瞿铸夫被土匪杀了，砍成八块，挂在一棵大枫树上。当时通信不发达，无法核实，县里组织为父亲开了追悼会，还派人用战马把爷爷从骆驼坳老家接到县城参加。有人写了悼念父亲的诗，名为《哭铸夫》：

　　噩耗惊传枫木岗，英雄喋血断肝肠。

　　身捐八块悬高树，气贯长虹耀故乡。

　　未竟功名酬社稷，空余浩气振纲常。

　　今朝痛饮招魂酒，何日平妖慰国殇。

　　后来父亲又奇迹般地凯旋——原来不幸牺牲的是另外一位同志。那棵大枫树，就这样从一个恐怖的传说，变成了父亲人生中一段跌宕的注脚。
 

　　图 80年代中期父亲在县直单位宣讲《宪法》
 

　　家风云训

　　很小时，我就对家里的几样东西有特别的印象：一只不大的牛皮旅行箱，一个军用水壶，一条深褐色的宽皮带……妈妈说那是爸爸“打胜仗得的纪念品”。从小我就为爸爸感到自豪。

　　“十年”中我才知道爸爸、妈妈有那么多的“历史问题”。尽管我们在入队、入团等方面屡屡受挫，但我从未有过埋怨之情。爸爸、妈妈也从未流露过对党、对主席的抱怨之意，常告诫我们：“夹着尾巴做人，遇事朝最好的方向努力，做最坏的打算。”这话影响了我一辈子。

　　父亲对工作兢兢业业，还勤于钻研。早年学法律，后来无论是水稻、小麦、棉花的栽培，病虫害的防治，还是桑树的栽种、嫁接、养蚕技术，他无不精通。即便放到现在，也属专家级别。妈妈也常说：“不要好高骛远，要干一行，爱一行。”这些朴素的话，成了我一生的处世准则。
 

　　图 1986年夏摄于汉口滨江公园
 

　　温情岁月

　　爷爷早逝，我对奶奶记忆不多。爸爸妈妈虽然工作忙，但一有空就带我们回老家看望。外婆家在穷山沟，家大口阔，父母总是精打细算、不遗力地接济。记得那时一斤粮票只能买一斤米，如果买细米(碎米)则可以买两斤。我家常常买细米，只为多得一些口粮。

　　妈妈晚年患重度神经官能症，有时不能自控。父亲照料妈妈可谓呕心沥血，常常通宵达旦地喂药、陪说话。我从小觉得父亲严厉，如今回忆起来，他也有温慈的一面。记得几岁时，我从三十多公里外的外婆家步行到骆驼坳，在街头碰到爸爸。他高兴地鼓掌欢迎，大声表扬，抱着我往家里走。那一刻我想：原来爸爸也和妈妈一样。
 

　　图 1986年父亲在武汉小住
 

　　晚节风骨

　　大约在1986年，一次爸爸来武汉小住，我和他走在沿江大道上。一辆运水果的卡车捆扎绳突然断了，一筐筐水果洒落一地。密密麻麻的路人一下子围了上来，眼看就要哄抢。六十多岁的父亲大喝一声，快步上前，一顿义正词严，竟把场面镇住了。我心里着实一惊：年老体弱、一向被认为胆小怕事、还是“外地人”的父亲，竟有如此惊人之举!

　　临终前，父亲艰难地对我说：“……追悼会开不开两可，由组织决定，不要跟‘公家’提什么要求。”这些话，简单，却像电影里的台词一样，沉甸甸地落在我心里。如今我也七十岁了，爸爸的言传身教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我的做人、做事。
 

　　图 1990年父亲在武汉，膝上为孙子瞿零
 

　　枫红如碑

　　又是一年红叶时。

　　霜风掠过大别山，层林便燃起了无边无际的火焰。漫山遍野的红叶，似红霞坠落人间，将天堂寨的峰峦沟壑，晕染得热烈而深沉。我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目光在漫山红枫间流连。

　　我要寻找的，是那棵传说中的大枫树。它没有确切的坐标，只存在于父辈的传奇里，存在于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中。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在——也许它就立在路边，树干粗壮，枝叶遒劲;也许它藏在山岗深处，默然凝望这片它曾见证过的烽火岁月。

　　父亲的一生，就像这山中的枫树：平凡，却有自己的姿态;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他对工作勤勤恳恳，上敬长辈，下爱子女，博学多才却与世无争，能屈能伸，不耀自华。红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那些无名先烈的忠魂，在凝望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这满山的红，是英雄的勋章，是岁月的礼赞，更是对我们后人的殷殷嘱托——铭记，珍惜，守护。

　　爸爸，在天堂有人认识您吗?

　　也许那棵大枫树知道。

　　也许这满山的红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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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核：曹旭峰

　　编辑：江雨